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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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來了好多陌生人,一趟又一趟,多少臉上都掛著焦急的神色。

十八樓的按鍵被這一批又一批的人按斷了彈簧,壞了。

他們便又分成兩路,有的在十六樓下,有的在二十樓下,最終兩股人都會共同匯聚樓層十八。

人聲鼎沸,十分喧鬧。

收到了左右鄰裏不少的投訴。

“本市連續的降雨天氣有望在未來幾天停息,請廣大市民朋友…”電梯裏的大爺還沒等收音機裏的天氣預報說完,便調換了頻道。

引起身旁一個老太的不滿:“你聽聽又怎麽了!”

“我不愛聽這個,我的養生節目就要到了,我幹嘛聽那個沒用的。

該下雨就下雨,該晴天就晴天,都是老天爺的造化,和我沒關系!”

“哦對,說到這個,十八樓那闡老太太怎麽回事?”

“嗨,就是人老了,自然而然了唄。生死由天,富貴在命,誰都逃不過這自然法則。”

阿琳聽了,忙轉過頭來,急切地問道:“什麽意思?”

“就是她老人家駕鶴仙去了!”旁邊滿頭銀發的老太搶先一步解釋道。

語罷,電梯門應聲打開。

阿琳卻站在電梯內,不肯動彈。

“姑娘,你的十二到了。”

阿琳回過神來,擡手按了十六層。

她心中的急切把時間拉得老長老長,電梯上升得實在是緩慢。

等到電梯廂門打開的那一瞬間,阿琳立刻沖擠出去,轉身進了樓道的應急通道,直直地向上奔向闡奶奶的家。

怎麽可能呢?

明明前幾天還在電梯間裏遇到她,她還笑著把那藍色的糖果向自己的手裏塞。

現在那顆糖還躺在自己的口袋裏。

怎麽可能呢?

離得還遠,聲音便從那邊傳來,響在這漆黑的樓道裏。

“媽都是被你給害死的!一年到頭,你能想著回來看看她幾次!

要不是我這裏回來發現她,媽的屍身,就完全爛在這房子裏了!”

許多人站在闡老太太的門口,圍成好大一個圈,裏裏外外排了好多層。

包圍在中間的是幾個年紀半百左右的中年人,聽周圍人的理論聲,那是闡老太太的兒女們。

“什麽叫幸好被你發現的?你一天到晚都在忙什麽?媽生病了,生的什麽病你都知道嗎?

三年前老太太她骨折住院的時候,你來醫院照顧她一天晚上嗎?!”

幾個人之中那個看上去年紀最大的,被指著鼻子罵,漲紅了臉,豬肝似的。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原本就亂,左左右右的拳頭揮舞起來更亂,亂得像是起了風被吹下來的樹葉子。

有人拉架,有人吶喊,有人忙著打電話。

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來了個聲音,鉆進阿琳的耳朵裏:“以前可從來沒見過闡老太太家裏這麽熱鬧。”

突然,有個穿著卡其色外套的男人,沈默地從闡老太太的房子裏走出來。

他滿臉的青色胡茬,眼睛卻顯得年輕,他的手裏攥著一只透明的塑料大口袋,老大一只,裏面裝滿了藍色的什麽東西,像是小孩子折的星星。

旁邊爭吵廝打的那一團,他像是看不見一般,直直地拖著那只藍色的口袋,撥開人群,便要離去:“借過。”

他的胳膊卻被身後一只手掌抓住:“永昌,你幹什麽去?”

他用力甩開,向前插在人群的縫隙之中,重覆道:“借過。”

“永昌,你放棄遺產,也要來簽字證明!”

那位年紀最長的男人沖著他的背影喊道。

闡永昌經過阿琳身邊的時候,阿琳才看清楚,那一顆顆的藍色,和她口袋裏的那糖果一模一樣。

這麽多年了,闡老太太總是做好多這樣的糖果,做許多許多,分給周圍的孩子,遇見了就給。分不掉的,糖塊化開的,壞了的,就留給自己。

“闡老太太也真是可憐,自己一個人在家,糖塊噎在她那喉嚨裏,硬是給憋…”

“這都是別人家的事,你可別多嘴!”

阿琳呆楞地站在原地,恍如隔世。

她望向那未曾關緊的房門,那根陪伴她最後時光的那根木棍探出頭來,別在門口,擋了要關上的門。

“這誰把這麽一塊爛木頭放在這裏!不是有病嗎!”

臉上掛了彩的男人氣惱地罵道,擡腿便是猛地一踢。

木頭滾落在地上,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音。

然後是防盜門用力被人甩上的一聲巨響。

“其他的事情別管怎麽樣!明天的葬禮,誰也不能給我再出現今天這個局面!活著的時候沒盡孝,去了的時候,別太自私!我不是針對誰,咱們這裏的這些個人,誰不都是這樣!”

一條狹長的閃電在天空上快速地閃過,大家遠以為接下來該是一個好大的雷,等了好一會兒,卻沒聽見響。

倒是靈堂裏的哭聲比較響。

大屏幕上滾動著死者的名單,家屬們排著隊進去,說笑著走進去,紅著眼圈踏出門檻,再努力憋著臉色配合這莊重的肅穆。有的人哭,在假哭,假的一眼就看得出來的那種卑鄙。

他們哭天喊地,把喉嚨當作擴音器,一陣一陣地吸引著別人的註意。

感動著自己制造出來的感動,心裏暗暗佩服自己高超精湛的演技。

念完悼詞,該去和逝者告別。老太太的屍體被停在一間屋子裏,大家抓一把鮮花的花瓣排著隊伍灑在她的身上。儀式結束,便要被擡走。

阿琳站在角落裏,望著空蕩蕩的大堂裏,只剩下闡永昌和他的妻子,凝望著死者的容顏。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來擡起的時候,沒借好力,竟顫了一顫。有一顆藍色包裝的糖果從老太太的口袋裏跌落出來。

大家都驚恐地看著它。

“是誰——!為什麽沒有情理好死者的衣物——!?”妻子啞著聲音,盯著那名無辜的工作人員。

闡永昌按住了她的肩膀:“是我放的。”

她猛地擡頭,眼神裏充滿了懷疑和疏離,望著他的丈夫。

“我原諒她了,”他猩紅著眼睛,一字一頓,“她,我的媽媽。”

她想要壓低著聲音裏的憤怒:“她害了蕊蕊,害了你的爸爸,害了你。”

他的眼睛裏閃爍著淚水,想要盡力沖妻子擠出一個笑容憋回去,音調裏充斥著孩子般的委屈:“我知道啊。可是蕊蕊最喜歡她,爸爸也最喜歡她,我也是。”

最終眼淚顫著他的聲音滑落了下來,他伸出雙手抵在額頭上遮住眼睛。他轉過身去,身形在顫抖著。

“我都沒怎麽好好叫過她媽媽。”

老太太的遺體被擡走了,沒有幾分鐘便化作一股黑煙飄蕩在天空中。

來吊唁的人已經來來回回四散開了,已然盡了客人的義務,剩下的幾個兒女該是好好討論遺產的分割了。

而闡永昌獨自一人坐在殯儀館的樓梯階上,一言不發抽著煙,腳下的煙灰已經積了一層又一層。

人們說她是個蠢女人。

照顧老伴結果過路發生車禍,看護孫女結果孫女溺水而死,關心兒子卻毀了兒子的事業。她把所有的退休金大部分買了粗糧分給城市裏的流浪貓犬。

又不斷做著藍色的糖果堆滿自己的屋子看著糖果融化而焦急。

她在一個人住的屋子裏掛滿了節日用的彩燈代替白熾燈結果加重了她的眼疾。

冬天裏她穿著單薄的衣衫,站在雪地裏望著雪花飄落,結果讓她自己大病了一場,從此身體再也不覆以往。

她做了很多沒有用的事,白白浪費了許多時間。她只會笑,癡癡地笑。

阿琳從口袋裏捏出闡老太太給她的最後一顆糖,擰開藍色的糖紙,形狀不太規整的淺黃色糖果。她塞進嘴裏,水蜜桃味道的。

她把糖紙展開,上面印著的圖案,就好像小孩子的信手塗鴉,畫著八個人,在太陽底下站著,笑得很開心,最上面留著歪歪斜斜的幾個字:

幸福的一家人。

這畫在老太太活著的時候,竟沒有一個人看得懂,在去世之後,便成了一聲深重的嘆息。

原諒與否,糾纏了那麽一輩子的事,不管什麽樣的結局,最後都會化作天上的一陣青煙。

“艾琳?”

阿琳轉過身來,望見孟文君驚訝地望著她,眼神裏好像在問:“你怎麽也在這裏。”

你怎麽也在這裏。

便是孟文君發問的機會也沒有了。

孟文君又瘦了許多,下巴上鉆出來的胡須也沒打理,在他臉上,襯得他像是突然間老了許多。

他發間的銀白色,像針一樣刺進阿琳的心裏。

阿琳將糖果抵在口腔的一側,喚道:“孟文君。”

聽見這樣一聲呼喚,孟文君楞了楞,旋即又像是自寬自解了一般,他淡淡地笑道:“現在阿琳的眼睛裏,滿是希望的光芒。”

“這恰恰逆了你的意。”阿琳直直地望進孟文君的眼睛,說道。

孟文君搖搖頭,臉上的笑容顯得更加淒涼:“你把唐穆羊救上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阿琳的眼中充斥著憤怒的火苗:“你對著我來,你對著張葉秋來,你憑什麽,要把別人拉進來?”

“和我有什麽關系。”

說這話的時候,孟文君臉上的平靜,仿佛是一湖死水。

“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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